如果蒋庆之死留给人们的不仅是怀念,还有对制度建设的反思和推进,那就不负电影中蒋庆的内心独白,在她“法官生涯结束之后”,在她已入天堂之后,仍然在以她生存和死亡的所有价值,“为人类的公平和正义贡献自己的力量”。
2004年5月12日,贵阳市白云区法院女法官蒋庆,被一个自己曾帮教十余年的刑满释放人员杀害,该罪犯在10年前因抢劫罪,被作为主审法官的蒋庆宣判入狱。4年后,根据蒋庆生平创作的影片《美丽的黑蝴蝶》首映。(新华社1月28日电)。时隔4年之后,蒋庆之死再一次进入公众视野,旧闻新报让人无限感慨。
什么是蒋庆事件最震撼人心之处?死于自己曾真诚帮教十年的犯罪人之手,这不应该是一个优秀法官应有的结局。蒋庆淡泊名利、勤勉敬业的一生越是值得尊敬,蒋庆之死就越让人扼腕痛惜。因此,在颂扬她感人事迹的同时,我们不妨也进行一点反思。我们不应忘记这是一个法官的非正常死亡。认真看待蒋庆之死,不仅是对逝者的怀念,也是生者的责任。
首先,不宜把法官之死简单地升华。消防队员面对火海,登山勇士面对雪峰,人民警察面对歹徒,这些职业的性质本身,就是时刻应对扑面而来的生命危险。在某种程度上,死亡甚至是这些职业生涯的一部分。但法官并不是这样一种“高风险”的职业。法官的职业价值是在国家与个人之间居中裁判、追求正义,在古今中外的任何国度里,法官从来不是也不应该是一种被要求随时面对死亡和勇于面对死亡的职业。
不同于军人马革裹尸,法官为罪犯所杀,这已经超出了职业本身的风险范围。就此而言,蒋庆之死是一场悲剧,从悲剧中引申出的,应该是更多的痛惜。蒋庆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她的死,而是在于她的生。我们需要学习的是蒋庆之生,需要避免的是蒋庆之死。客观冷静地看待蒋庆之死,不会使其作为优秀法官的一生有丝毫褪色;也不能因为学习蒋庆,就将作为意外的死亡常态化,作为悲剧的死亡神圣化。
法官可以不惮于死,但这不应是一种对职业价值的终极追求。和谐的社会应该是为法官全身心投入工作,创造良好制度保障的社会,最起码不能让法官在有生命危险的环境中去奉献。蒋庆之死带给人们最大反思在于:如何在制度上降低法官特别是刑事法官的执业风险?如何消解和降低被告人对法官的敌视情绪,从职业定位上保障法官安全?
从国外的经验看,在实行陪审团制度的国家,有罪与否的决定由来自民间、代表民意的陪审团做出,法官只负责解决法律问题,民主的正当性转移,释放了被告与法官之间的冲突。在大陆法系的日本和我国台湾地区,法官虽然没有像英美国家那样被尊奉为“半人半神”,但其工作范围仍然被严格限定于法庭之内而与社会相对脱离,避免与任何当事人发生直接的个人接触,在保证法官中立公正的同时,也在客观上保障了法官安全。
此外,被蒋庆宣判的罪犯在入狱10年后仍怀恨在心,刑满释放后又杀人行凶,这也暴露出,在犯罪人重归社会的问题上,刑罚的教育功能依然疲软,社会容纳机制仍有欠缺。罪犯改造是系统工程,仅仅依靠像蒋庆这样个人化的努力并不够,相关部门需要在包括社区矫正在内的各个制度层面改革和优化。
如果蒋庆之死留给人们的不仅是怀念,还有对制度建设的反思和推进,那就不负电影中蒋庆的内心独白,在她“法官生涯结束之后”,在她已入天堂之后,仍然在以她生存和死亡的所有价值,“为人类的公平和正义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将更能告慰死者,激励生者。(车浩 北京大学法学博士)